菊仙和小楼,醉乡民谣

作者:vnsr威尼斯城官网登入

P4S.程蝶衣的性别认同转换和陷入戏中不能自拔的设定总让我想到哥哥本人,我不敢妄加猜测,但不知是他演得太过入神还是他的自身经历也太过传奇,我总是止不住的联想,哥哥是否也曾或多或少被他演的角色影响过。观于感于哥哥逝世14周年忌日的第二天。

    我从影院回来,坐在沙发上脱靴子,又是大雪。我学艺术史的室友突然问了一句:“你说我如果下学期不学意大利语了会不会很无聊啊?”我想了想她上学期背单词练发音时要死要活的表情,说:“大概不会吧。”她说:“啊,人们总是在刚刚离开自虐的那段时间特别孤独。”
    《醉乡民谣》(Inside Llewyn Davis),简单看来,就是讲的一个民谣歌手(folk song singer)自虐的故事。
    其实严格意义来说,也并不是自虐,只能是主角Llewyn Davis的原型Dave Van Ronk生的早了一些,当他穷困潦倒的时候正比民谣的黄金时代早了那么十年。
    影片非常巧妙而讽刺的通过几乎完全真实的民谣歌手Dave Van Ronk的故事告诉观众:一个有才华的loser(失败者)也是都是loser。主角在小酒馆里的演唱并不能让听众欲罢不能;他连家都没有,提着吉他到处借睡沙发;他睡大了朋友的女朋友的肚子,为了流产费甚至去做自己很不屑的和声;他永远不被当艺术家对待,被请吃一顿饭还要“献唱”一首;他千里迢迢的搭便车去芝加哥面试,只唱完一首歌便被否定了:“你肯定不是新手,不过你就是……不够好”。这就是两个导演科恩兄弟的高明之处,其实如果换成任何其他的好莱坞导演,那么不能免俗的最后总会有一种黄金年代前夕梦想被无情的黑暗现实践踏的无奈,可是从头到尾的黑色幽默和粗口,最主要的是导演对其他小角色的选择,让人看完之后除了唏嘘,还有一种坦然:如果路就是这样走的,你还有选择么?
    《醉乡民谣》观影全程就像是真的坐在了小酒馆里顶着昏暗的灯光喝一杯加冰的纯威士忌,几乎整首的Hang me, Oh hang me演绎很考验演员的功力。即使是完全可以在三脚架上完成的对话筒的特写依旧由手持摄像机完成,很古朴笨拙的可爱,也是享受。影片一开头的歌词就已经戳中泪点:Hang me, Oh hang me, I’ll be dead and gone. (绞死我,绞死我吧,我会死去,我会离去。)
    那只来去自由,经常逃跑的棕色小花猫,眼睛瞪的圆溜溜的,那个总是穿着美国士兵制服的对音乐纯粹对朋友简单热情的小歌手,那个总是叼着烟的最后不了了之的被交警抓走的前朋克歌手现司机,那个不计前嫌总是给Llewyn Davis留沙发,却逼着他在席间像廉价艺人一样献唱的教授……科恩兄弟其实娓娓道来一个无关梦想,关乎生活的故事,细细雕刻出来的确实一个年代。最后的小酒馆里接替Llewyn Davis上台的正是鲍勃迪伦(Bob Dylan),美国数一数二知名的民谣歌手。
可是Lleywn Davis从小酒馆后门出来的时候还是被打了。跟影片一开头他被打做呼应,似乎整个故事是个插叙,但科恩兄弟向来喜欢藏深意,也许这也预示着一个轮回——就像之前说的,有才华的loser,也是个loser——多么讽刺。
    Llewyn是一个威尔士名字,这是他在搭车去芝加哥的时候在车上跟那个肥佬说的,那个只有在自己的朋克司机开车的时候才会戴着墨镜和帽子睡的像死过去一样,在Llewyn开车的时候却精神矍铄的跟他说话,似乎也是一种奇异的惜命的行为。他知道了Llewyn的身份之后用手杖戳了戳他的吉他:“A folk song singer with a cat. What are you? A queer? (一个带着一只猫的民谣歌手,你干嘛的?同性恋么?)”
    Llewyn在大雪的芝加哥蜷缩着身子走在雪地里,鞋袜尽湿,被唱片经纪人干脆简单的拒绝了之后走在寒风中,他所有的家当只有一把吉他和一个包,他还要想法子回纽约去。其实唱片经纪人还是某种程度上肯定了他的,经纪人坐下听他唱完了一首歌,说他只是不够好,也提出了可以跟其他人组乐队(其实还是做和声)的建议,但Llewyn拒绝了。他坐在一家小饭馆里喝一杯咖啡喝到被人赶出来,睡在中央车站里被警察赶出来,芝加哥即使是艺术之都,可是哪里是属于他的地方?
    如果很难想象那样的芝加哥的话,笔者摘了一段白先勇写在《寂寞的十七岁》封面上的话:
    “年底耶诞节,学校宿舍关门,我到芝加哥去过耶诞,一个人住在密西根湖边一家小旅馆里。有一天黄昏,我走到湖边,天上飘着雪,上下苍茫,湖上一片浩瀚,沿岸摩天大楼万家灯火,四周响着耶诞福音,到处都是残年急景。”
    Llewyn搭别人的车连夜开回新泽西的时候不小心在路上撞到了一只小猫,车上放着轻柔仙气的女声,他下车去检视,那女声从剧情声(diegetic sound)就这样自然的过度到了非剧情声(non-diegetic sound),小猫一瘸一拐的隐入下雪的森林里,皎洁的月光,被撞了一下居然还没有醒的车主,凛冽的天气,让这一切都好像是做梦,那只一瘸一拐的小猫就像是Llewyn:没有死,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
    有好多“成功人士”在后来被采访的时候都会被问到一个极其没水平的问题:你觉得那个时候的苦难对你来说是不是一种财富?
    没有一种痛苦是美丽的,所有痛苦的根源都是丑恶扭曲的。我们没有必要坐在成功之后的台阶上去缅怀那些穷困潦倒而不得志的日子,世界上的每个人年轻时都经历过这样的日子,有的穷途末路,有的甚至想要了断了自我,能真正从自己苦难的过往中坚毅的成长出来的人也还是万分之一的。
    这也许是一种消极厌世的观念,可是毕竟如果每件事都像好莱坞描写的那样Llewyn跑去芝加哥之后就应该一曲成名,不仅一雪前耻生活富足,还提前开启了一个时代。可是生活就是生活,如果这就是生活,你还是要走下去。
    不过,如果没有经历过被痛打,被瞧不起,被不理解的生活,你还有这个自信坐下来谈论音乐这种灵魂一样的东西么?
    民谣音乐的特点就是抒情,忧伤,令人思乡,《醉乡民谣》这部电影可以说是用胶片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矫情的把民谣音乐从视觉上带给了观众。

地铁车厢
勒维恩坐在人不多不少的车厢里,胸前抱着猫,茫然地垂目凝视,沉思着,身体随着列车的行驶轻轻摇晃。终于,他耸耸肩,摆脱思绪———不管他思索的是什么,他的目光游移起来。
有什么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拉着吊环的商务人士注视着他。这是他从戈法因家出来到市区去时见过的那个人吗?

PPPS.程蝶衣太惨了。太惨了太惨了太惨了。

稍后
勒维恩从加油站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瓶苏打水。
约翰尼·菲伍靠在墙上,一条腿曲起,脚抵着墙砖。大拇指插在兜里。
勒维恩瞅瞅没有人的车厢,看着约翰尼·菲伍。
勒维恩:他还在里面?
约翰尼·菲伍:对。

PPS.“不疯魔不成活”“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作为线索对影片的串联,封建、革命、切指头、鸦片这些隐喻和元素,让整部电影变得沉甸甸的。

“煤气灯”咖啡馆的门前
俱乐部正门前的广角镜头,勒维恩在酒保和另一个男人的推搡下跌跌撞撞地出来了。
等待第二时段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勒维恩怒视旁观者,一边迈步走开,一边———
勒维恩:这里的演出简直是狗屁。三个爱尔兰佬加一个摩西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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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
俱乐部的铁门打开,勒维恩走出来。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巷子对过的墙上抽烟,年纪比勒维恩大,穿着过于肥大的西装。他打量了一下勒维恩,然后操着肯塔基口音道———
男人:你是个搞笑的家伙,嗯?
勒维恩:什么?
男人扔掉烟头,站直身体。
男人:非要那么大嘴巴吗,搞笑的家伙?
勒维恩:非要———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为了谋生。你是谁……
男人:你的工作?拿台上的人开玩笑。在台上唱歌的人?
勒维恩:对不起,什么?我……啊!
男人一拳打在他的嘴上。
男人:昨晚上你在观众席上满嘴喷粪?
勒维恩捂着嘴。
勒维恩:哦,天哪。你胡说。那是表演。
男人:那不是他妈的同性恋表演!(又揍了他一拳)……不是你的表演!
他接着又是一拳,勒维恩跌倒在巷子的烂泥地上。
勒维恩:这里又不是歌剧院,混蛋!
男人踹勒维恩。他防御性地蜷成一团,前臂护着头,吼叫———
勒维恩:这里是他妈的俱乐部。
男人又踹了一脚。
男人:我们会离开这个污秽地方。这里留给你们,混蛋。

且不说蝶衣和两人间的情感纠葛,他们确实是十分登对的一对儿。段小楼知道用大衣裹住菊仙,再揽上她的肩,呵护这个刚强又单薄的女子;菊仙能打理好家里的种种事务,赶走心怀不轨的人,照料两人组建起来的这个家。段小楼允她不再演戏后,在家里玩蛐蛐,一道的“伙伴”被菊仙赶走后,气得在家里摔东西。菊仙也不和他吵,只是边打扫屋子边说清楚当局者小楼看不清的道理,几句话就挑顺了他的心思。说实话菊仙真的是个聪慧极了的女子,不管是她当初孤注一掷离开花满楼去找小楼时对他说的话,还是后来一次次在危急关头现身解的那些局,都让人佩服不已,以至于后半段每次看见她出场我都特别放心。她坚强,聪明,直来直去,果决但又懂得隐忍。整部戏我最喜欢的场景其实是文革前夕,她和段小楼在屋子里烧东西时翻出那两个杯子喝酒的那一段。就是这种大难当头却不卑不亢,虽然明白所处的情景已经困难得寸步难行,却还是享受眼前能攫取到的每一分每一毫的美好,下定了决心走下去的坚韧与适应心。这也是我觉得他们最相称的地方。菊仙和小楼都是这种人,都是在这种不得不烧掉最心爱的东西的绝望时刻依然摔杯子笑着的人。谁没有故事呢,当初在花满楼两人用果盘喝定亲酒的故事多么惊心动魄,但谁又能说今天在这个小屋子里喝这几杯酒的时刻不波澜壮阔,暗流汹涌。在我看来,两人间的故事在这里达到了一个高潮,我不愿去相信后来段小楼在文革的压力下与菊仙划清了界限,也不愿去相信菊仙因为爱情被背叛最终选择上吊自杀。我多想他们永远都是那副少年不识愁滋味、郎才女貌、风华绝代、幸福地过小日子的模样,一如当年在花满楼,菊仙毅然地往下跳,小楼自信地接住她,一个对视,就有了一种互定终身的默契。

录音室
这是一间舒适但并不特别大的录音室。吉姆陪伴勒维恩步入,一手搂着他的肩膀。
吉姆:由你弹奏吉布森吉他,对吗?
勒维恩:用你的?没问题。那你用……
吉姆:D—15。你认识艾尔吗?
麦克风旁放置着三张凳子。一个年轻人已抱着吉他坐在其中一张凳子上。
勒维恩:嗨,哥儿们。
对讲话筒里响起一个声音。
声音:勒维恩,会看改编曲吗?
这是库洛马迪,他在控制室里,站在隔墙后。
勒维恩:我……我……可以盯着改编曲看一下,然后仿制一份出来,先生。
库洛马迪在玻璃墙后无声地笑了。在他按下对讲键后我们还能听见笑声的余音。
库洛马迪:吉姆和艾尔会教你。慢慢来。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寻找乐趣。
勒维恩:好吧。(对吉姆)那么……我们叫什么来着?约翰·格伦乐队?
他抬头看。
他的视点:高高的天花板,悬挂的金黄木制反射式扬声器。
库洛马迪的声音:这不是我们这里录制的最重要的音乐。
吉姆(解释道):也算重要了。

PS.戏中对传统文化逝去的惋惜,是我觉得最好的一个主题,蝶衣在解放后讲对现代戏评价的那一段,他对于听众的无知和不尊重,一脸无言的愕然,但仔细想想,不要说在那个时代,就算今天,又有几个人能理解那份国粹,能敬重这些行业里的泰斗。

回到咖啡馆
勒维恩抱着猫进来。
勒维恩:该死的,我真走运。真谢谢你提议来这里。
他鬼鬼祟祟瞄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咖啡杯从杯托上拿开,从小奶盅里倒了一些牛奶在杯托里,把猫放在桌上喂食。
勒维恩:看来小家伙从昨天起就没吃过东西。它是家猫。
吉恩看着猫舔食牛奶。勒维恩抚摸它,猫躲开他的手,呼噜着继续舔食牛奶。
勒维恩:你知道他叫什么吗?我忘了它的名字。
吉恩:我不知道。我和戈法因不熟。
勒维恩:感谢上帝。乖猫咪。嗯,我们说到哪里了?
刻薄话都说完了。对话归于平静。
吉恩:你说我功利。我说你是失败者。
勒维恩:对。嗯。那是你的分类标准。
吉恩:不,那是你的分类标准。
勒维恩:知道吗,就我的经验而言,这个世界分为两种人:一种是把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类的……
吉恩:还有一种是失败者?

再说《霸王别姬》。菊仙这名字我总觉太俗,当初段小楼到花满楼找她的时候,我还想着会是个何等风骚的人物,没想到,洁白的羽毛领上衬了一张明净的脸,往楼下看见段小楼的眉眼间那一抹欣喜,就已经把我俘获。更别说她那纵身一跃,一声声“姑奶奶”就像无形的鞭子啪啪啪打在羞辱她的人脸上。段小楼接住了她,段小楼帮她化了局,段小楼喝了一半的定亲酒,然后笑盈盈地递给她。好一出英雄救美。像菊仙这样在风月里打滚成长起来的女子,一定是自小就少人疼爱,看见一个人愿意这样为她挺身而出,轻轻松就把心许给了他。那时的段小楼也确实配得上她,有勇有谋,能屈能伸,才华横溢,正直开朗。

睡眠中的勒维恩的近景
清晨,某处。
勒维恩从安详的睡眠中醒来。他翻个身仰卧,目视上方。
乳白色的天花板,朦胧的光芒从窗帘缝隙漏进。
勒维恩用一只手肘支起身体,看看四周,让自己适应一下。
这是一间小孩的房间。他睡在一张儿童床上。
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红色边框的东西,勒维恩拿起来。
是一块磁性画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欢迎勒维恩舅舅。

大陆女星的容颜,我最好巩俐。像画一样的脸,处处是柔和的线条,大气又有内涵,却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反倒是带了几分风情。要我说,这是我心中最标准的东方女子的美,端庄标致,眉眼和身段暗带风情,不像周公子永远如少女般的清新灵动,也不似李玟一颦一笑都是性感。这中间的度收放得刚刚好,整个人像一块光洁丰润的白玉,留在人心底淡淡地发着光。

俱乐部
音乐先入。勒维恩在“煤气灯”咖啡馆,处于聚光灯下,和影片开头一样。
他在掌声中结束演唱。
勒维恩:谢谢。也许你们以前听过这首歌,但是有什么关系……
他起身欲走,又回到麦克风前。
勒维恩:……一首从来不曾是新歌也永远不会过时的歌,那才是民谣。
掌声渐息,有什么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
尼克·波尔科在向勒维恩点头,笑容满面。
尼克:伙计,你昨晚有点失常啊。
勒维恩:是,对不起,尼克。我混蛋。
尼克:哦,我一点也不介意。我甚至同意你关于音乐的那些话。不过这话由你说出来真是很搞笑。
勒维恩:对,我就是个搞笑的家伙。
尼克:一点没错。得了,后面有人找你。
勒维恩:是谁?
尼克:一个穿西装的家伙。
画面外的一阵喧哗声吸引了勒维恩的目光。
烟雾弥漫的聚光灯下,背对光源,一个头戴荷兰帽的年轻男人带着吉他和口琴架坐到舞台的凳子上。

有人说电影没有依照原著续写程蝶衣自杀失败以后的故事,是为了把蝶衣的生命终结在一个最唯美的节点,给他的一生一个最完满的句号。在我看来,我倒恨导演没有把故事终结在他们喝酒的那一夜,恨历史为什么给了他们一个那么大的变故把他们击垮。如我刚才所说,这出戏太过复杂,我只能选取对于我来说最清晰的一条线进行评析,若另一个时代里再有一对菊仙和小楼,愿他们能够善始善终。

皇后区的街道
勒维恩身影已很小,沿着一条宁静的住宅区街道远去。

《霸王别姬》这部戏里的符号太多,每个人都太过复杂,看完以后,心情真的可以用五味杂陈来形容。感谢导演没有太偏心某个角色,可以让我平均地把感情分给每个人,从而可以更加客观地去评价我对他们的感受。段小楼是个有争议性的角色,有人说他害死了程蝶衣,害死了菊仙,丢掉了戏魂,丢掉了那份不愿低头的骨气。但在我看来,他只是个普通人,我宁愿去回忆他曾带给小豆子和菊仙的好,也不忍去指责他后来做出的种种选择。就像有人为四爷辩白,说他对蝶衣的感情不是什么畸形的爱好,而是一种内心深处对艺术最极致的痴迷,我也想说段小楼的所作所为不是多么不可饶恕的背叛,只是在那种动荡的情境下,经历过那么多时代的一个人自然的性格、选择和价值判断。看过那么多的人,蝶衣太痴,四爷太自负,小楼太随波逐流,四儿太愚昧太坏,师傅太封建,小豆子的母亲太狠……而菊仙,虽然是全戏中我最喜欢的一个角色,但最后因为爱情而死的情节把爱情在她生命中摆在了太重要的地位,始终让我觉得是一个遗憾。因而我最爱的,还是菊仙和小楼这一对儿,在小楼精神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没有被压垮以前,他们的轰轰烈烈,和他们的日久天长。

乡间
稍后。
勒维恩神情茫然,头一颠一颠的,望着窗外。
后座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
后座的男人动了动,咂咂嘴,左右看了看。
他看见了吉他琴盒。
罗兰·特纳:这是什么?
勒维恩:我的吉他。
罗兰·特纳:好的,放这里,请随意,不用管我。
勒维恩:他说行李箱放满了。
汽车行驶。稍顿。
罗兰·特纳:你是做什么的,弗拉明戈舞蹈演员?你叫什么?帕布罗?
勒维恩:勒维恩·戴维斯。
罗兰·特纳:我叫罗兰·特纳。这是我的助理,约翰尼·菲伍。
勒维恩看了看约翰尼·菲伍。
约翰尼·菲伍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路面。嘴里仍然叼着燃着的烟头,而且看上去和原来的长度一样。
勒维恩回头看着罗兰·特纳。
勒维恩:是,我们见过了。我想。

回到起居室
勒维恩目瞪口呆地站在满架的唱片前,一根手指扫过已经磨损的唱片封套的硬纸板书脊。盛鸡蛋的盘子已经空了,被他随意丢在旁边的音响柜上。
手指停在一张唱片上,将之抽出来。他看看封套,嘴角挂着一丝笑容,抽出唱片,放进音响里。

公寓楼的门廊
勒维恩扫视一下楼层索引,按响了“6C—伯基”的对讲门铃。没有应答。于是他按下“1C—苏佩尔”的门铃。
楼门“咔哒”开了。走廊尽头一个穿背心和蓝色工装裤的意大利老男人打开房门。
勒维恩:嗨,农西奥。
农西奥:嗯,不过他们不在家。
勒维恩:没关系,我知道。我能借用一下防火梯吗?

楼层索引
熟悉的玻璃面板的楼层索引,上面显示有“6C—伯基”。
一根手指入画,按响对讲门铃。
声音传来———
吉恩:你好?
镜头角度变广,对准门廊,勒维恩背着吉他,手里拎着旅行包,身体前倾,对着圆形的密孔网———
勒维恩:是我,勒维恩,别挂断,我不是想留宿,只是要找个地方放我的东西,拜托,我一直拖着东西到处跑,很累了。

淡入:芝加哥郊区
黎明。
广角镜头:一辆汽车在公路路肩上停下。勒维恩走出来,从后座取出自己的吉他和旅行包。
从路肩往下有一条小水沟将公路和宽阔的杂草地分隔开。再远处的辅路上有一个公交车总站:围墙圈起来的停车场外有一个公交车候车亭。
一阵阵风吹过。杂草丛中残雪斑驳。
汽车驶离,勒维恩走下路肩,跨入杂草丛中,他纵身一跃,打算从水沟上跳过去。
我们听见啪嗒的踩水声。
勒维恩:见鬼。(他一脸嫌恶地走到了另一边)见鬼。妈的。(他低头看看湿透的鞋子和裤脚)该死。
他嘎吱嘎吱地穿过积雪残留的杂草地,朝车站走去。

楼内
靠近一扇室内门的瓷砖墙面上的金属框里插着一张卡片。卡片下方是一个玻璃展示窗。卡片上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名字:休·戴维斯、约翰·科西卡托。
玻璃窗里展示了一些个人纪念物和快照。其中一些照片是一个穿毛衣的老人抱着小外孙和乔伊以及另一个男人———估计是乔伊的丈夫———的合影。玻璃窗里还有一个瓶中船、几张祝福卡。
画外响起推门的声音。

敞开的门
一扇门开着,一个穿制服的护士从里间办公室出来,进入前景。
护士:戴维斯先生?
反拍镜头显示勒维恩突兀地坐在一群孕妇中间。他站起来。

车内
罗兰·特纳睡着了,流着口水。
副驾驶座上的勒维恩看着驾车的约翰尼·菲伍。菲伍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勒维恩:你是音乐人?
菲伍嘴角牵起一丝微笑。稍顿———
约翰尼·菲伍:我是演员。
勒维恩:演有声电影?

洗手间
勒维恩从隔间里出来,走向另一个被使用的隔间。罗兰·特纳躺在地上,身体半现半隐。一只胳膊露出来:外套脱掉了,袖子撸高,胳膊上扎着橡皮管。
他头冲我们平躺着,因而我们可以看见他面孔的上半部分。他神志不清,双眼翻白,额头闪着汗珠,身体抽搐着。

俱乐部后面
这里有一个后台入口,勒维恩推了推,门开了。

里间办公室
现在勒维恩隔着桌子坐在医生加里·鲁弗肯对面。
勒维恩摇着头。
勒维恩:不,不,她肯定不想让我跟她一起。
加里:好吧,那么她应该找个朋友,能送她回家。
勒维恩:好的,我会告诉她。
加里:必须找一个周六来做,这周六我可以做。
勒维恩:好的。我现在就付你钱,因为我见不到你了,我付现金,嗯……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
加里:不,不!不用交费!
勒维恩愕然。
勒维恩:什么?
加里:你知道的,从上次的钱里面扣。
勒维恩:上次的钱?你是说戴安?
加里:是的。我没有你的电话,也没有地址。你到底住哪里?
勒维恩:等等,你说什么?
加里:我没有你的……
勒维恩:这次为什么不收费?
加里:呃?
勒维恩:为什么?
加里:嗯,你知道的。
稍顿,气氛尴尬。
勒维恩:唔,我不知道,伙计。你现在无偿工作?
加里:咳,不是,因为上次没有做成。
更长时间的停顿。
勒维恩:什么没有做成?
加里眨了眨眼睛。
加里:戴安没有告诉你吗?(回应勒维恩的注视)戴安没有终止妊娠。她来告诉我,她决定……生下孩子。(再次稍顿)她没有告诉你吗?
勒维恩:唔……没有。
加里:她……天哪。她让我把她转诊给克利夫兰的医生。
勒维恩:克利夫兰……
加里:给她接生……
勒维恩:那个,那个……(稍顿)我知道她会去克利夫兰。她来自克利夫兰。
加里:是的。抱歉,我以为……
勒维恩:她的父母在克利夫兰。
加里:哦。
勒维恩:孩子现在应该两岁左右?
加里:是,我想……是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把钱还给你。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你。

“巧福豆”咖啡吧
人声和盘碟叮当声在剪接点骤响。
勒维恩的长焦距侧拍近景镜头。他在喝咖啡。他身后人头攒动,都是赶早高峰的顾客:清一色男性、穿西装,一些人还穿着大衣。前景里是更多穿西装的男人的身体部位。
向下切至勒维恩的双脚。他脱掉了一只鞋,正用穿着袜子的湿脚趾蹭掉另一只鞋以便晾干双脚。
向上切至喝咖啡的勒维恩。
切回他的双脚。现在他的双脚都只穿着袜子,搁在脚踏上,脚踏的橡胶面已经又湿又脏。双脚缩回,把鞋子拨正,脚搁在鞋子上。
一个女服务生走过来。
女服务生:要加点咖啡吗?
勒维恩:谢谢。

后巷
俱乐部的铁门打开,勒维恩走出来。一个瘦削的男人靠在巷子对过的墙上抽烟,年纪比勒维恩大,穿着过于肥大的西装。他打量了一下勒维恩,然后操着肯塔基口音道———
男人:你是个搞笑的家伙,嗯?
勒维恩:什么?
男人扔掉烟头,站直身体。
男人:非要那么大嘴巴吗,搞笑的家伙?
勒维恩:非要———什么?那是我的工作。为了谋生。你是谁……
男人:你的工作?拿台上的人开玩笑。在台上唱歌的人?
勒维恩:对不起,什么?我……啊!
男人一拳打在他的嘴上。
男人:昨晚上你在观众席上满嘴喷粪?
勒维恩捂着嘴。
勒维恩:哦,天哪。你胡说。那是表演。
男人:那不是他妈的同性恋表演!(又揍了他一拳)……不是你的表演!
他接着又是一拳,勒维恩跌倒在巷子的烂泥地上。
勒维恩:这里又不是歌剧院,混蛋!
男人踹勒维恩。他防御性地蜷成一团,前臂护着头,吼叫———
勒维恩:这里是他妈的俱乐部。
男人又踹了一脚。
男人:我们会离开这个污秽地方。这里留给你们,混蛋。(继续踢踹)我妻子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你满嘴喷粪!当时还有录音师在场,你这该死的同性恋!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她一直在哭!
随着踢踹和勒维恩的防护反应渐歇,我们听见俱乐部里演出的声音。鲍勃·迪伦在演唱《离家之时我还年轻》。
男人沿着巷子大踏步走去。
勒维恩蜷缩了好一会儿。直到确定再没有拳脚袭来,他才开始缓慢地、痛苦地伸直身体,用一只手查探伤处。
男人消失在巷子转角。
勒维恩试探性地一腿屈膝支起身体,再进一步直起身子。他摇摇晃晃地向巷口走了几步,一只手扶在墙上保持平衡。
在巷口处,他背靠墙缓缓蹲下,向街道上男人离去的方向看去。
男人已走过了半个街区。抬起手,吹口哨将迎面而来的一辆出租车召至跟前。钻进车里。
少顷,出租车再度启动。
车子经过巷口时,勒维恩用两根手指轻抵额头致意。
勒维恩:再会。
出租车驶过。
车尾灯渐渐远去。
切至黑画。

外景
车门紧闭的汽车驶离我们,进入后景。尾灯渐渐远去,我们眼前只余飘扬的雪花。

公寓内
勒维恩两手叉腰,环顾小小的工作室。
他坐下,试探性地在沙发上弹跳几下:这个沙发舒服吗?他抬腿仰躺下去,看看能否舒展开身体。尺寸恰好。
他起身,把他的唱片盒推到沙发底下。盒子无法全塞进去,有东西挡住了。
勒维恩瞄了一眼,把手伸到沙发下方,拖出一个没有盖的盒子,与他的盒子类似,里面塞满了唱片。
他抽出一张,显然盒子里装的都是同一张专辑。唱片名为《另一种观点》。歌手是艾尔·科迪。封面照片里的艾尔显得十分忧郁,不同于我们一直看到的快乐形象。
勒维恩凝视唱片。

俯视
我们听见勒维恩喘粗气的声音,同时看见他的手扶栏而上。

稍后
勒维恩一手拿琴,一手将椅子拎到舞台上。
他坐下,把吉他抱在腿上。
巴德·格罗斯曼坐在几近全黑的屋子的前部。
勒维恩看看他,看看吉他。稍顿。
勒维恩:好了。
他开始弹奏。
一曲唱完。
他看向巴德·格罗斯曼。
巴德·格罗斯曼没有任何反应。
停顿良久,然后———
巴德·格罗斯曼:我没有看到多少“钱景”。
勒维恩和他对视,也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终于———
勒维恩:好吧。(稍顿,巴德·格罗斯曼没有起身,勒维恩也没有)好吧。就这样?
巴德·格罗斯曼耸耸肩,表示:“还能怎样?”
巴德·格罗斯曼:你很好。不是新手。
勒维恩点头致谢———尽管巴德·格罗斯曼的赞美不过如此。他犹豫了一下,然后———
勒维恩:但是我没有———比如说———特罗伊·尼尔森有的东西。
巴德·格罗斯曼首次表现出兴趣。
巴德·格罗斯曼:你认识特罗伊?
勒维恩:是的。
巴德·格罗斯曼:那孩子不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孩子不错。
勒维恩起身。巴德·格罗斯曼继续道———
巴德·格罗斯曼:没错,他和观众有交流。(看见勒维恩在收吉他)听着,我要组建一个三人组合。两个男歌手,一个女歌手。你不是优选,但是如果你能蓄上山羊胡子,我们或许可以看看你的声音和其他两个人是否谐调。愿意唱和声吗?
勒维恩:不。是的,但是,不。我有过一个搭档。
巴德·格罗斯曼:啊哈,这是明智选择。要问我的建议?恢复组合。
勒维恩:好建议。谢谢你,格罗斯曼先生。

一层
农西奥从他的公寓门口探出身来。
农西奥:他们在家。
勒维恩:是的。
他迈步上楼。

稍后
雪仍在下。勒维恩一边开车一边朗声唱着《西班牙女郎》。
向旁边瞥了一眼:平头青年仍在熟睡中。
目光回到前方,突然大吃一惊。
几乎就在我们看见的同时,车头灯光照下的运动物体已经消失在引擎罩下方。
撞击的闷响。尖利的刹车声。
急刹车使得勒维恩的身体猛然前冲,平头青年亦然,接着又弹回来。但他仍然保持着绵长的呼吸。
勒维恩瞠目片刻。回头透过后车窗看去。
除了影影绰绰飞舞的雪花,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勒维恩打开车门。

汽车
约翰尼·菲伍把罗兰·特纳塞进后座。
被挤开的猫在座椅空着的地方兜兜转转。
勒维恩咣当一声将拐杖扔进车里。门砰地关上。

门廊
盒子被身体抵在门廊的墙上,勒维恩腾出一只手伸向楼层索引。他找到了“6A—科迪”,按下对讲门铃。

仰拍镜头
勒维恩在工会办事大厅里。
勒维恩:你在耍我吗?
这次的老头不是第一次见到的那个。
老头:怎么耍你了,老弟?
勒维恩:更换执照要八十五美元。
老头:你不该把执照弄丢。你该保存好。
勒维恩:我不可能———我上哪里……他妈……好吧……那么把钱退给我……(他翻口袋)我他妈的保存着这样东西。今天早上我刚缴纳了会费,一百四十八美元,这是收据。
老头:哦?你没有……我们不会退给你会费。你脑子进水了吧?
勒维恩:我早上刚刚交的!四小时前!
老头:哦?
勒维恩:等等、等等———你是说我既不能上船工作,也拿不回这些钱?
老头耸耸肩,看着收据。
老头:这些是你欠工会的会费……听说,你是休·戴维斯的儿子?
勒维恩:对。
老头:他怎么样?
勒维恩:他妈的好得很!事实上,他一直在问候你!

地上的茶碟
勒维恩的手入画,倒了一些牛奶。猫蹿过来,舔食牛奶。我们听见冰箱门打开、关上,然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厚重的公寓门被打开,又砰地关上。

街道
勒维恩走在格林威治村泥泞的街道上,浑身冒汗,别扭地把盒子捧在胸前,此时歌曲继续播放。

气派的双扇门
门内大型前台上饰有美国唱片公司的标识。
勒维恩用力推门而入。

地铁车辆
车上乘客不多不少,勒维恩坐着,身体随着车辆行进轻轻摇晃。他的视点:一个拉着吊环的商务人士,身穿大衣,头戴窄边呢帽,手上的报纸折叠起来。商务人士也注视着衣着单薄、怀抱一只猫的勒维恩。
镜头重新对准勒维恩。他移开目光。
两个黑人孩子———大概是在上学途中———也在盯着勒维恩看。
镜头重新对准勒维恩。猫从他怀里挣脱。
勒维恩站起来,俯身,忙不迭地追赶。人们纷纷给猫和追猫的人让开道,表情各异。

起居室
勒维恩走进来,俯身从琴盒里取出吉他。
他坐到一张沙发上,懒洋洋地试探性地拨弄不同的和弦,直到与一直播放的歌剧和上。他用一系列变化和弦为歌剧伴奏,嘴里还在哼唱。大声地清嗓子。

电梯内
戈法因家公寓的电梯里,之前的那个管理员按压着控制杆,怀疑地看向身后的勒维恩,楼层在门外掠过。勒维恩站在轿厢后部,将猫牢牢抱在胸前。我们听见拳头敲门的声音。

公寓门
吉恩———一个年轻女人———拉开门。
吉恩:解释一下猫的事。
公寓客厅里,一个穿迷彩服和靴子的年轻男人坐在摇椅上,抚摸着腿上的猫。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宽大的前额。
勒维恩:是戈法因的猫。对不起。昨晚我是在他家过夜的。
年轻男人:它叫什么名字?
勒维恩:不知道。它溜出了……
吉恩:今晚你想待在这里?
勒维恩:希望可以。吉姆在家吗?
年轻男人:真是一只可爱的猫。
吉恩:吉姆不在。我们已经让特罗伊留在这里过夜了。
年轻男人:特罗伊·尼尔森。你好。
勒维恩:嗯,嗨。勒维恩·戴维斯。
特罗伊:哦,你好!我听过你的音乐,还听过很多你的好话。听吉姆和吉恩说的,还有其他人。
勒维恩:你没有从吉恩那里听过我的一句好话。从来没有。是吧,特罗伊?
吉恩:你答应戈法因照顾他们的猫,然后带到这里来让我们照顾?
特罗伊:我从吉姆和吉恩那里听到了很多好话。还有其他人。
勒维恩:我没有……只是个意外……
特罗伊:这猫很乖。瞧它多惬意。
勒维恩:所以今晚我不能待在这里。
吉恩:听着。我们答应了让特罗伊留下。我们不能让沙发空着恭候你的出现。
特罗伊:要是不方便,我可以在晚上演出后搭车回迪克斯堡。
吉恩:别傻了,我们已经把沙发留给你了。
勒维恩:你们有演出?
吉恩:特罗伊晚上要到公共草地表演。我们和吉姆在那里碰头。
特罗伊:嗯,我可以睡地板,在这里。我不在乎舒服不舒服。勒维恩睡沙发。或者———我演出后回迪克斯堡。
吉恩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她撕下那页纸,递给勒维恩,同时———
吉恩:勒维恩可以睡地板。和他的猫一起。
勒维恩:是戈法因的猫。
他看见纸上写着:我怀孕了。
他抬头看吉恩。
勒维恩:见鬼,怎么回事!
特罗伊:嗯,我不想让任何人为难。

大海
镜头眺望灰色的大海、灰色的天空。海浪轻轻拍打着前景中的岩岸。
一栋笨重的砖砌的机构大楼面朝大海。哥特式垂直门廊上是大楼的名字:兰福尔。

厨房
女人收拾食品杂物,勒维恩坐在餐桌旁。
女人:你的音乐怎么样了?
勒维恩:哦,很好。很好。
女人:那就好。看来你不需要借钱。
她继续收拾东西。
勒维恩:事实上,我想问问……
女人:啊哈?
勒维恩:卖出去了吗?
女人:房子吗?
勒维恩:对。
女人:是,嗯。我的意思是房子现在由第三方托管。
勒维恩:为什么?
女人:有什么不对吗?那不是我们的房子。
勒维恩:不是我们的房子?
女人:嗯。对,是爸爸妈妈的房子。勒维恩,钱用于支付他的赡养费。
勒维恩:没错。
女人:我们没有钱拿。(稍顿)你的音乐发展顺利,那就好。(再次顿了顿)对不起。
勒维恩:嗯,好吧。这算他妈的什么事。
女人:勒维恩。
勒维恩:怎么?
女人:注意措辞。
勒维恩:哦,是的。对不起。
女人:我不是你那些格林威治村的朋友。
勒维恩:好的,是的。
她注视他片刻。
女人:你的海员执照还在吗?
勒维恩:在。怎么了?
女人:要是音乐发展不顺……
勒维恩:那怎么样———放弃?!又去跑商船?仅仅只是……活着?
她笑了。
女人:“活着”?除了演艺事业,这不就是我们要做的吗?活着,也不算太坏。
勒维恩:就像爸爸那样?
女人:勒维恩!
勒维恩:怎么?
女人:怎么能这样说爸爸!
勒维恩:什么?
女人:说他只是活着。
勒维恩:我没有那样说———是你说的!我……算了。
女人:说他“活着”!那样活着?!
勒维恩:是,是。对不起。
女人:去看过他吗?
勒维恩:嗯。什么?我应该去吗?
女人:你说呢?他是你爸爸。
勒维恩:好吧。他当然是。
女人(起身):我有……等等……我有……你有时间吗?
勒维恩:他们,他们要我回去,参加苏利文电视秀的彩排。还有一些照片要签名。还有香槟酒会……
女人(离开):别走开。
他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这是一间属于劳动阶层的厨房。桌上铺着油布。
声音从画外传来———
女人:我收拾了一下老房子。清理出一些东西。我把你的东西都放在这个盒子里了。
她抱着一个没有盖的盒子重新入画。
女人:我觉得有你可能想要的东西。
她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他毫无兴趣地看一眼,翻了翻,耸耸肩。
勒维恩:我不知道,乔伊,只是,我要这些干吗……扔到路边得了。
女人:勒维恩!你在开玩笑吗?看看这个。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抽出一张白色封套的密纹唱片)这是你给爸爸妈妈录制的《西班牙女郎》!(他看着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你怎么———你就像8岁一样不懂事。这唱片多好听啊!
勒维恩:瞧,乔伊,在娱乐行业,我们是不应该公开垃圾习作的。会破坏神秘感。
她对于勒维恩没有分享她的热情感到失望。
乔伊:对不起。我对娱乐业不太了解。
勒维恩:嗯。好的。不用抱歉。

六楼走廊
筋疲力尽的勒维恩把盒子放到地上,靠在6A的门框上,喘着粗气,敲门。
我们跳转至室内,录音时出现过的艾尔打开门。
艾尔:很好,这是钥匙。我要去泽西取我妈的车子。
勒维恩(喘粗气):好的。

皇后区的房子
勒维恩拿着吉他走进来。他的姐姐在厨房的炉灶旁,一个6岁的男孩坐在桌子旁吃东西。
乔伊:他怎么样?
勒维恩:很好。很高兴看到了我理应期待的事。
乔伊:什么?勒维恩。
勒维恩:我没有开玩笑。现在我什么都想通了。是的,经历一段痛苦的岁月,但是最终你会有放松享受的时候,饭菜端到面前,甚至不用站起来拉屎。
乔伊:勒维恩!丹尼还在这里呢!
勒维恩:对不起。
乔伊:你怎么回事!真是丢人!
勒维恩:对不起。很高兴见到他。真的太好了。你把我的文件盒放在哪里了?
乔伊:什么?
勒维恩:从家里拿出来的,我的文件盒呢?
她瞪着他。
乔伊:你叫我把东西都扔掉。
他瞪回去。
勒维恩:所有旧物都扔了?真他妈见鬼,乔伊,你把我的文件盒扔掉了?
乔伊:勒维恩!
勒维恩:知道,不能说脏话,只不过现在我他妈的又得去工会办事大厅!盒子里有我的海员执照,我的天哪,乔伊!
她走近勒维恩,以免丹尼听见。咬牙切齿地低语。
乔伊:是你叫我扔到外面去的。我照你说的做了。我要你离开。出去。
勒维恩(愤怒地,毫无歉意):他妈的。没错。我知道,我是混球,对吗?
乔伊:没错。
勒维恩看着吃东西的小孩。
勒维恩:丹尼,你舅舅是个坏蛋。
丹尼:好的。

公共走道
《丁克的歌》仍在播放,现在成为了影片的配乐。
勒维恩刚刚从公寓出来,手里拎着吉他琴盒。走廊空间狭小,只有另外一套公寓的门,还有电梯。
勒维恩离开时,猫也跟着他蹿了出来。
他嘟哝了一声,在猫经过时笨拙地尝试用脚钩住它,但是没有成功。猫呼噜着跑到了走廊另一头。
勒维恩放下琴盒去追它。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公寓门在身后碰上了。
勒维恩:见鬼。
他转身回到门口,明知扭不动,还是试着转动球形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门锁上了。
勒维恩:该死。
猫在走廊的一张小桌下绕着桌腿打转。勒维恩伸手去抓,它躲开。他伸出一只手拦住猫,另一只手把它抓住。
他抱着猫直起身来,环顾狭窄的走廊。
他走向邻居家的公寓,敲门。
稍等片刻。
勒维恩:你好?
又敲了一下,仍是一片寂静。
他按下电梯的呼叫按钮。
在等待时,他再度毫无意义地尝试扭动第一间公寓的门把手。
我们听见电梯到达的声音,轿箱门滑开。管理员拉开外门。
勒维恩拎起吉他,走进电梯。
勒维恩:你好……你能不能,我能不能把猫交给你?

走廊
整个走廊一眼望去的广角镜头,耀眼的阳光照在漆布地面上,在瓷砖墙上留下一道道光影。勒维恩在后景中,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父亲的房间里出来,没有带吉他。
走到走廊上之后,他驻足,来回扫视一下长长的走廊。
他向我们走来,扭着头朝经过的房间里看。
他边走边向一旁看。他停下脚步。
一个年轻的黑人护理工在一间空房间里整理床铺。
勒维恩:打扰一下。(护理工抬起头)能不能……麻烦你……我父亲,呃,出了点意外,呃……可能需要帮助……他需要清洗一下。

公共走道
公寓门外。
穿戴齐整的勒维恩走出来,出门时用一只脚把猫阻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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